信息来源: 时间:2026-06-01 09:18:00
以刀画木 以漆作书
——我所认识的陈秀卿老师
●陆开锦
前些日子去厦门,专程拜访了陈秀卿老师。她住在岛内一处连片别墅区里,三层的房子,地上、壁上摆满了、挂满了她的作品。推门而入,阳光正好洒在一件刚完成的漆书上,墨褐的线条在亚光的漆面上蜿蜒,仿佛有了生命。年已耄耋的她站在画案边,说起漆书创作时眼中泛起的光,让我想起弘一法师笔下那句“芳草碧连天”——干净、醇厚,又分外明亮。
陈秀卿,号金山豆,自幼生活在在福州三坊七巷的青石板路上。1965年,她背着简单的行囊,从满城老宅的福州来到能望见大海的鼓浪屿,入福建工艺美术学校求学。此后近六十年的艺术生涯,她师从钱君匋、虞愚、罗丹诸名家,于书法、刻字、漆书三艺均造诣精深,在福建乃至全国书法界中备受敬重。
坐下来喝茶时,我忍不住问她:“陈老师,您做了一辈子艺术,心里最看重的是什么?”她几乎没有犹豫,说了六个字:以铸筋骨为根。然后慢慢解释:无论写字、刻字还是做漆书,她都要让每一件作品有汉字的筋骨、文化的底气、艺术的温度。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让我之后看她满屋的作品,每一件都豁然开朗。
陈老师的书法很早就有名气了。她曾是福建省书法家协会唯一的女性副主席。但我在这里最想写下的,并不是她的书法如何如何——尽管这些都足够精彩——而是她以一双女性的手,在刻刀与大漆之间,为福建乃至全国的艺术版图开辟出的新路。
从书法到刻字:一朵无心插柳却开遍乡野的花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陈秀卿在福州大学厦门工艺美术学院任教书法。让她苦恼的是,学生们对传统书法的热情并不高涨,这让她一直想找到一个更具吸引力的切入点,把书法的种子种进年轻人心里。一次受钱君匋先生篆刻边款之美的启发,她开始琢磨:印章上的款字本是附属品,能不能把它独立出来,变成一个可以装饰生活的新型艺术?恰在那时,1982年日本少字数与现代刻字艺术在北京展出,新颖的现代感给了她强烈的冲击。她毅然动身,以刻刀叩问汉字艺术的另一种可能。
刻字这门艺术,主要是在木板上做文章。或大漆、丙烯,或先刻出字形再髹漆,各有各的韵致,与篆刻有几分神似,却比篆刻多了一层漆艺的温润与厚度。很少有人知道,陈秀卿早期那些刻字作品,正是一刀一刀在陶、瓷、竹、木、石等材质上摸索出来的。她的刻字艺术有三个鲜明的特质:
其一,坚守汉字书法之本。与某些渐趋抽象化、美术化的现代刻字不同,陈秀卿的作品始终不离“字”的筋骨。她保留了汉字的结体美与线性美,在深植传统的基础上融入美术造型之法,将汉字艺术的意美与形美巧妙地统一为一体。有人说她的书法是柔雅之美,而她的刻字则是刚健野趣之美——这一点在她家中那几件作品上尤能看出:字的骨力撑着,刀却走得酣畅淋漓,像山野的风吹过古老的碑石。
其二,以刀法写意抒情。 刻、雕、斫、凿等不同刀法在她手中层层叠加,将古老的文字冲切出雄浑奔放的视觉张力,敲凿出独特的意象与意境。柯文辉先生有评:“奏刀胜笔见豪情”,八个字真是传神之笔。坐在她家茶桌前看着她拿出一件件旧作,我忽然理解了什么叫“工匠之美而无工匠之气”——那是一种经年累月、心上真爱的修行。
其三,提出“汉字艺术”理念。 1997年,陈秀卿提出“汉字艺术”的概念,指出书法创作不能只停留在书写方法上,更要以抒情达意的方式去呈现汉字的音美、意美、形美。而早在现代刻字艺术尚处于萌芽期时,她就已经发表了十几篇理论文章,为这门新兴艺术的发展打下了坚实的理论基础。这背后,正是她“以铸筋骨为根”的信念——没有汉字的筋骨,再花哨的形式也立不住。
作为厦门现代刻字艺术的奠基人,陈秀卿的贡献不止于个人创作。1994年,她发起成立厦门市书协刻字研究会,此后组织推动了“厦门·日本刻字交流展”“全国第五届刻字艺术展”“第八届国际刻字艺术交流展”“第二届国际刻字大展赛”等一系列重大活动。在她的奔走与推动下,厦门逐渐形成“大刀阔斧、大璞不雕”的独特地域风格,被业界誉为刻字的“厦门现象”。她还主持筹建了国内首家刻字艺术馆——鼓浪屿国际刻字艺术馆(2006年开馆),使厦门的刻字事业有了一个永久性的展示与交流平台。可以说,在刻字艺术的发展历程上,她既是创作者,更是组织者、领导者和领路人。
在陈秀卿多年的影响和推动下,福建刻字已逐渐形成一个有影响力的群体。她不仅培养了一批活跃在八闽乃至国内外刻字艺术界的青年艺术家,还以自身的韧性与热忱为后辈做出了榜样。
前几个月,我有幸去福建商学院参观了陈秀卿老师和她的弟子们举办的一场刻字展。展览以关公文化为主题,忠孝仁义的精神与苍劲古拙的刻字相得益彰。每一块木板上的字都带着特有的深沉光泽,刀痕里既有对传统的敬畏,也有当下的意气。站在展厅里,我忽然明白了她常说的一句话:“刻字不是把字刻死,而是把字刻活。”——那一刀一刀的起落之间,关云长的凛凛风神仿佛就站在眼前。而这些作品之所以有温度,正是因为每一刀都刻在了汉字的筋骨上。
从刻字到漆书:在矛盾中缔造另一片天地
如果说刻字事业是陈秀卿为福建文艺种下的一棵参天大树,那么汉字漆书则是她在晚年悄然开拓的另一方风景。
漆书,顾名思义,是以漆为墨、以漆板为纸的书法创作。漆文化与书法文化都是中华文明最古老的脉络之一,但在漫长的历史上,二者间的交融却大多浅尝辄止。陈秀卿敏锐地感知到极富地域特色的福建漆文化与汉字书法之间,有着巨大的、未被开掘的融合空间。她以漆为墨,以漆板为纸,漆从书入,书从漆出,物我相融。漆的胶稠挑战着书写的连贯,漆板的硬滑考验着行笔的控制,但在她笔下,那些线条不仅没有被“压倒”,反而叠添出一层来自漆性的韧度与力度。她依旧守着“以铸筋骨为根”——漆可以流动,但汉字的骨头不能软。
在我到她家拜访的那个下午,她给我看了几件漆书新作。她说,那是一种“静谧的修行”——漆下手迹,每一条线都需要既笃定又柔和。有的字像在山崖上刻了千年,有的又像水中游丝乍起。
近年来,陈秀卿醉心于漆书的艺术世界,为此创作了近两百件的作品。在艺术评论家看来,书法的书写性与大漆工艺之间存在巨大的矛盾性,然而陈秀卿却打破了两者的边界,将它们熔于一炉。她的漆书,已经在书写性之美的根基之上,注入了漆艺的材料之美与技艺之美,在光的折射下透出无尽的神秘与幽邃,散发出一种不事雕琢的大朴气息。
金山豆:为什么是豆,不是树?
告辞时,我忽然想起她的号——“金山豆”。问她由来,她笑了笑说,石头是硬的,豆是朴实的,做人做艺,都不要过于张扬。我想,她的整个艺术人生,大概也可以用这三个字来概括:如金山之坚——不被暂时的热闹迷惑,不因冷门而却步,始终守着汉字艺术的根本;如豆之朴——无论是刻字还是漆书法,她都尽可能保留汉字本身的温度与质感,不粉饰,不炫技,让作品有工匠之美而无工匠之气。而这份坚与朴,归根结底就是她说的那六个字:以铸筋骨为根。
当你下一次站在鼓浪屿日光岩上远眺,或是在厦门书法广场的海风里散步时,不妨想起这样一位女艺术家:用一生的时日,以刀画木,以漆作书,在福建书坛的星空里留下一抹独特的光芒。
这不正是最美的艺术人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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